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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动**与没感觉先生 文/易懿
不知是做梦了还是怎么了,不能动**突然惊醒,她睁开眼睛想起来自己是在医院,环顾四周,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她的那本旧书《瓦尔登湖》。
不能动**还能动
不能动**那个时候还能动。 午饭时间,坐在拥挤的办公桌前,不能动**拿出了她早上在出租屋的小厨房里自己准备的便当。吃完用微波炉热过了的午饭后,不能动**像往常一样趴在自己格子间的办公桌上眯了一小会儿。 大概迷迷糊糊了20分钟,又到了下午上班的时间。不能动**看看时间,准备起身去茶水间冲杯咖啡,突然发现左腿不受控制,她以为是睡觉姿势不对压麻了,大概缓了有5分钟才可以一点一点挪起来。 最近这几个月不能动**感觉特别疲惫,总是四肢无力,两条腿走路的时候像踩棉花,有的时候一不小心还会绊一个趔趄。码字的时候两只胳膊也酸痛,手指头好像也没那么灵敏。从茶水间出来,不能动**端着咖啡往自己的工位上走,突然咖啡杯毫无征兆地掉在了地上,刚刚用热水冲开的咖啡洒到了她穿凉鞋的脚上。她还没来得及因为被烫而尖叫,突然左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坐在了地上。 办公室还没有清醒的同事被噼里啪啦的动静吓醒,旁边的同事赶紧上前去扶她,问她要不要去医院看看。不能动**敷衍着说自己有点低血压,休息一下就好了。 虽然不能动**不想承认,但她已经预感到自己的身体情况或许已经不是过于清痩、营养不良那么简单了。 没感觉先生已没感觉 第二天,天刚一泛亮,不能动**就起身了,去赶第一班车早早去排队挂号。来到医院的挂号大厅,人山人海的场面让她被吓到了。好不容易排到了分诊台,小护士不耐烦地问她:“你挂什么号?” 不能动**愣了一下说:“我不知道应该去看什么科室。” “你自己哪儿不好?”小护士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 不能动**尽可能地把语言组织得简练,想描述清楚自己身体到底哪里不舒服。小护士显然没有耐心听她说什么,很快地打断了她,说:“造成你这种症状的原因太多了,营养不良,缺钾,血液有问题,肝脏、肾脏问题也有可能,内分泌科检查一下,最麻烦的话可能就要去神内(神经内科)了。” 小护士说话的语速很快,不能动**对自己完全没有了解的疾病领域也丝毫没有概念。她想了想说:“不管什么科,挂个专家号吧!”小护士说:“那就去3号窗口,看看还有没有。”3号窗口负责挂号的工作人员含糊不清地说了两句什么,不能动**没有听太清,扯着嗓子喊着:“血液、内科、内分泌或者神内,哪个还有专家号?” 窗口的工作人员说:“你到底要哪个号?”然后一脸怀疑地看着她,好像她是个不专业的号贩子一样。不能动**费力地解释着,终于工作人员说:“没有专家号,神内普通号最后一个,你要不要?” 不能动**皱了一下眉头,赶紧说:“要要要。” 去大医院看病就像打仗一样,不能动**拿着手里的纸条仔细看了看,估计还要等至少半个小时才能见到医生。她怕要做检查所以一口水一口东西都没敢进,坐在神经内科诊室门口的椅子上,拿出包里的那本封面都磨卷了的《瓦尔登湖》。不能动**随手翻到任意一页,看着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就靠着椅子睡着了。 不知是做梦了还是怎么了,不能动**突然惊醒,她睁开眼睛想起来自己是在医院,环顾四周,她的身边坐着一个男人,手里拿着她的那本旧书《瓦尔登湖》。 男人见不能动**醒了,低声地说:“你的书,刚刚掉地下了,我怕吵醒你,捡起来拿着看了一会儿。”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把书递还给她。不能动**勉强挤出了一个笑脸,说了声谢谢。 眼前这个男人看上去比她大不了两岁,一口普通话带有一点儿北京腔,说话声音低沉但很好听。男人可能是自己等得无聊,主动开口问不能动**得了什么病,不能动**说自己还不清楚。她反问那个男人,男人自我介绍说他叫没感觉先生。男人问不能动**看哪个医生,说他自己看的是哪个专家,已经看了小半年了,各种电磁电击理疗试了个遍也没有什么效果,要不能动**一定要避开这个专家。 不能动**心情不好,也没有兴趣聊天,然后没好气地顶了一句:“看来阶级无处不在,我拼死想挂个专家号最后只剩一个普通号给我,你都看了小半年专家了还说人家专家不好。” 男人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接话,说:“你这姑娘也太敏感了,真该把你的感觉分给我一点。”没感觉先生有一句没一句地讲着自己的事,他好像已经有很久没说过话的样子,很像在自言自语。 没感觉先生虽然不是顶端精英,但足够优秀。曾去美国留学学金融,后来赶上次贷危机只能回国来找工作,在CBD无数的格子间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无惊无喜。在大学时就有个门当户对的女友,在他刚刚过完30岁生日准备与女友订婚的时候,没感觉先生就发现自己得了一种怪病,浑身上下的感觉都消失了。其实也不算一点感觉都没有,很多时候是麻木,像木头一样的麻木。好像是不敏感或者反应迟钝,总之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感觉先生刚开始以为自己是心理上出了问题。他总觉得,好像自己从小到大还没有来得及逃出父母所安排的人生轨迹,就要转过来跳入另一个女人的掌控之中,他觉得自己是恐婚,所以最初并没有当回事儿。他觉得自己的没感觉是一种心理暗示,反正从小到大选择什么他都觉得可以,选择什么他也没特别的感觉,包括面对他的女友,他也觉得还好,并没有什么激情或更加特殊的感觉。 没感觉先生主动提出先分开一阵,如果感觉很快恢复了就订婚,如果没什么好转,就各自珍重。他的女友其实也明白,两个人的问题并不是出现在没感觉先生一个人身上,于是也就心平气和地同意了,这也是她能想到的最和平的分手方式。
列个遗忘清单 正说着,护士又叫了不能动**的名字,没感觉先生说:“你赶紧进去吧。” 医生问了不能动**感觉哪儿不好,又问了一些细节,拿着检查的小钢锤在她身上的神经反应区敲了敲,然后开出来了一大摞检查的单子。医生看着不能动**说:“你这个病需要好好检查一下才能最终确诊。”不能动**哦了一声,大脑一片空白地出了诊室。 没感觉先生见她出来了,关心地问:“怎么样?”不能动**说:“你还没走啊?” 没感觉先生说:“反正今天请假,回去也没什么事,就没着急走。”还好没感觉先生没走,在这个时刻,不能动**面前这个近乎陌生的男人几乎成了她的救命稻草,面对完全不知道是什么的一堆检查单,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没感觉先生让她先坐下,拿过她手里的检查单,以一个“老病号”的身份替她分析讲解。没感觉先生说:“你先把血验了,把CT做了,这两个是最基础的,做完了再说,要不然你这些单子都交钱的话没个几千是下不来的。” 不能动**想都没想就点点头,接着就去交费做检查。没感觉先生后来跟她说,他本来那天准备走了,可是看到不能动**一个人煞白着脸从诊室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起了恻隐之心,觉得一个小姑娘不容易,才想着陪她一会儿。 CT检查结果出来已经是下午了,值班医生皱起眉头坚定地说:“去排队做个核磁吧,这个星期之内做了,下个星期二之前拿到结果找你的主治大夫。”不能动**又哦了一声。 预约好了核磁共振的时间,不能动**跟没感觉先生告别,临走她怯生生地问了一句:“下周二你还来检查治疗吗?” “来。”没感觉先生说。不能动**笑了一下,说下周见。 第二个周二不能动**如期见到了没感觉先生,不过没感觉先生不是来看病的,他是特地过来把自己的专家问诊时间让给不能动**的。不能动**最后确诊,在她的颈部长了一个血管瘤,这个血管瘤压迫着脊髓神经,而且位置很不好。血管瘤已经很大了,随时都会像定时炸弹一样破掉,如果破了的话,她就会瘫痪。可是即使是现在做手术也一定会伤到脊髓神经,最后的结果还是高位瘫痪。 不能动**傻傻地听着医生描述她的病情,没感觉先生问:“那您建议的治疗方案呢?”医生摇摇头说:“没什么好的办法,只能祈求这个血管瘤不会破,也不会再长大,或者破的时间越晚越好,长得速度越慢越好。血管瘤可能会越来越压迫神经,有可能突然有一天就四肢瘫痪了,这种情况都不好说。因为即使现在手术治疗,得到的结果无非是让她早一点瘫痪。”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都沉默着。不能动**突然打破沉默说了句:“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沉默地吃完了一整顿饭后,不能动**本想就此与这个好心也可怜的陌生男人告别,然后去处理自己的事情。可是没想到在起身离开的时候,她又双脚发软,半天站不起来。没感觉先生坚持要送她回家,她不肯。没感觉先生开玩笑说:“怎么,你还害怕引狼入室?” 不能动**说:“我都这样了,还怕什么呢?” 没感觉先生进入不能动**那个偏僻又小小的合租房里,本来是觉得她凄惨,可是看到那个小小的房间被不能动**收拾得很干净,一些简单和细节的小装饰又很雅致,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姑娘一定是个好姑娘。没感觉先生拿起不能动**的手机拨了自己的电话号码,告诉她如果有紧急情况他很乐意来帮忙。 不能动**去公司说明了情况,没有遮遮掩掩,而是直截了当。公司的领导一脸同情却也无能为力,允许她继续工作但更倾向于让她辞职,领导愿意提前支付她今年的奖金。 过了几天,没感觉先生来到不能动**的出租屋。 “这里有张单子,我这几天列的,想在完全不能动之前完成的心愿。”她笑了一下递给没感觉先生,每个心愿后面还有一句解释。
“去蓝色港湾买一身最喜欢的衣服,不用看价签就买,因为我这么多年买衣服时第一反应看的总是价格标签。 “去电影院看一场刚上映的电影,不管是什么电影都好,因为我每次都要等到好几个月后才能在网上下载那些想看的新上映影片。 “去北海公园里划一次船,因为我从小到大唱的那首《让我们荡起双桨》,从来北京的第一天起就想去了。 “再回母校看看,吃一次母校食堂里的饭,因为那里是给我希望的地方,虽然现在也没什么希望了。 “想去看看大海,我从小在内陆长大不知道海是什么样,也从来没旅游过,远的地方就不去了,去趟 天津也行,就去看海,要看整整一天,从日出看到日落。 “去天津顺道坐一下摩天轮,我从小到大不知道游乐园是什么样的,想做一个摩天轮的幸福梦。 “找一个专业的化妆师,把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我新买的衣服,照一张我最美的照片,然后自己把它烧掉。 “去我所有打过工的地方看看,告诉自己曾经有多努力,告诉自己已经足够尽力了。”
心愿单上的心愿看起来都那么微不足道,却饱含着一个女生孤身一人在这座城市里承受过的委屈和不甘。 没感觉先生一边看着,一边想象着面前这个自己并不熟悉的姑娘这些年到底经历过什么。这些对于他来说那么轻而易举的小事,对于另外一个人来说几乎成了要努力完成的遗愿。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太简单、太幸运了,幸运到自己已经对幸福麻木了。他在心里自嘲,他的没感觉都是自找的,活该自己得了这样的病。 没感觉先生说:“你这些心愿都能完成,小事一桩,我可以免费陪同,但只免费陪,卖身的话另付。”说完两个人对视而笑。■ 作者介绍:易懿,本名刘燚,知名杂志撰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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